一張地圖吵了十八年：Google 地圖在韓國為什麼不能導航
Google 地圖不給開車路線的地方數得出來，扣掉無人島和軍事基地之後只剩下韓國。北韓反而查得到。這場吵了十八年的爭執今年年初有了結論，導航卻還沒開。
手機沒有壞
飛機落地仁川，過完證照查驗，找到機場快線，坐下來喘口氣。 地圖接著要想的是從車站怎麼走到飯店，於是打開 Google 地圖。
地圖出得來。飯店的位置也在上面。旁邊有餐廳，有照片，有評分，連營業時間都寫好了。可是按下路線規劃之後，什麼都沒有發生。開車的路線沒有，走路的路線也沒有。
大部分人第一個念頭是自己出了問題。切一下飛航模式，重新連機場 Wi-Fi，把 App 刪掉重裝一次。用機場的 Wi-Fi 重裝一個 App 要等很久，等完之後畫面還是一樣。
手機正常，App 也正常。你只是剛好走進一場從第一代 iPhone 還沒上市就開始的爭執裡，而且是最後一幕。
更奇怪的是，這場爭執今年年初已經有了結論，路線還是出不來。要看懂這件事，得先翻開 Google 自己公布的一張表。
Google 自己列出來的名單
Google 在開發者網頁上公開一張表，寫的是哪個國家能用哪些地圖功能。開車路線有沒有，走路路線有沒有，即時路況看不看得到。國家和地區一行一行排下去，每一格不是實心圓就是一條橫槓。
開車路線那一欄，幾乎每一行都是實心圓。橫槓的地方全部數完，一隻手再加兩根手指就夠了。
這份名單上還有誰
把橫槓的那幾行一個一個點開，多半沒有人住。南極旁邊的無人島，印度洋正中央的軍事基地，南大西洋上幾百人的小島。名單裡有兩個西班牙的海外屬地，可是西班牙本國那一行是實心圓，那兩個只是表格分類的緣故。
把無人島和軍事基地扣掉，剩下一個。大韓民國。
北韓可以
看到這裡通常會想回去把那頁重新打開確認。同一張表上，北韓的開車路線和走路路線都是實心圓。伊朗也是，敘利亞也是，古巴也是，阿富汗也是。
所以這跟制裁無關，也跟戰亂無關。一個道路鋪得比誰都好的國家，在地圖 App 上獨自站在不給路線的那一邊。原因不在外面，在裡面。
有一種地圖不准帶出國
韓國用法律限制精密的國土測量資料送到國外。理由聽完會懂：這是一個還處在停戰狀態的國家，從首爾開車兩個小時左右就到軍事分界線。 地圖把道路、橋梁、建築都畫得很準的地圖，同時也是把軍事設施畫得很準的地圖。
不過並非所有地圖都鎖住。比較粗的那一種誰都可以自由使用，蘋果的韓國服務就是建在那上面。問題在於粗的地圖做得到什麼、做不到什麼。 地圖
五千分之一與兩萬五千分之一
Google 想要的是五千分之一的國家基本圖，不需要許可就能用的是兩萬五千分之一。後者的地圖上一公分，實際是兩百五十公尺。
用那個刻度，沒辦法告訴你在明洞的巷子裡該往哪邊轉。 地圖標出一個區域大概在哪裡是夠的，要說「便利商店那個角右轉」就不夠。Google 多年來一直是這樣主張。
政府這邊的理由也不算薄弱。那份五千分之一的地圖，國家做了幾十年，花掉的錢超過一兆韓元。而且把它疊在 Google 手上的衛星影像上面，原本特意隱去的設施可能會自己浮出來，這個顧慮一直有人提。
於是這件事變成一道給或不給的是非題，一卡就是十八年。
三次申請，三種結局
Google 第一次提出申請的時候，手機上的地圖還是新鮮玩意。得到的答覆是不准，理由是國家安全。
這種申請不是一個官員說了算。政府裡設有專門的協議體，由國土地理資訊院主持，國防部、外交部、行政安全部、國家情報院這些單位一起坐下來開會。想把地圖送出國的要求都送到這裡。
這個會開得不勤。從協議體真正運作起來算，海外企業提出的要求全部加起來也就十件上下。敲門次數最多的是 Google。
故事在第二次申請這裡轉彎
第二次的時候，協議體沒有直接關門。它提出了條件：把國內的保安設施模糊處理掉，資料就可以出去。
Google 拒絕了。理由是服務品質。全世界使用者看的同一份地圖上，只有韓國那塊糊掉，Google 不接受。協議體在最後一次會議上決定不准。
請記住這一幕。後面的結局就是在這裡翻過來的。
讓步的不是政府
第三份申請書送進來，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。這一次寫在上面的態度完全不同。
Google 說，政府要求的話就把保安設施模糊掉。這正是九年前它以品質為由拒絕過的條件。除此之外，它還主動提出要指派一位主管級的人，專門負責跟韓國政府聯繫。
協議體仍然沒有馬上回答。春天開了一次會，夏天開了一次，深秋又開了一次，三次都把結論往後推。要看的東西不只有安全。一邊有通商上的壓力，另一邊有國內地圖業者會受到的影響。
然後許可下來了
結論出在今年年初。協議體看過補件之後，決議有條件准許出口。花了十八年、敲了三次的門，總算打開。
看起來像政府退了一步，把條件讀完會發現方向相反。協議體開出的條件，跟第二次申請時提的那個方向一致。改變的是決定接受條件的 Google。
許可後面附了一串條件
說是准許，並沒有把地圖檔案整包交出去。後面附了一串條件，讀過就大概明白為什麼現在還是沒有導航。
全世界看得到的 Google 地圖和 Google 地球，用到韓國領土的衛星影像和航照圖，只能用經過保安處理的版本。以前拍的歷史影像和街景，也要套上軍事與保安設施的遮蔽。韓國領土的座標顯示同樣受到限制。
最重的一條是伺服器放在哪裡
地圖的加工作業只能在韓國企業營運的韓國境內伺服器上進行。原始資料交給 Google 在韓國的合作廠商，在國內伺服器加工，政府審查核准過的資料才送得出去。
這一條跟 Google 講了很多年的說法正面對上。Google 一向說，要同時服務幾十億人，就得把工作分散到全球的資料中心一起算。現在韓國的地圖被綁在韓國的伺服器上。
最後一條也很有意思。Google 要派一位韓國地圖專責人員常駐在韓國。軍事設施新建或者搬遷的時候，政府要找得到人講電話，而那個人得坐在首爾。
青瓦台隔了 21 年又被遮住
履行條件這件事，是看得見的。這個月初，Google 地圖和 Google 地球上的韓國重要設施糊掉了。
青瓦台不見了。 地圖國家情報院也不見了，龍山的國防部和聯合參謀本部大樓也不見了。韓國原子力研究院、星州的薩德基地、平澤和烏山的駐韓美軍基地，情況相同。韓國空軍的機場、韓美共用的機場也都糊了一層，連軍事分界線北邊的幾個點都一起遮住。
青瓦台上一次在 Google 的地圖上被遮，已經是 21 年前。這中間連屋瓦怎麼排都看得清楚。
在韓國境內連座標都不見了
同一段時間還有一個改變。人在韓國打開 Google 地圖，指著某一個點，經緯度不再顯示出來。換到 Google 地球那邊倒是還看得到。
遮蔽會跟著影像更新慢慢擴散，所以還沒有做完。有趣的是，到底哪一天開始的並沒有公布。Google 沒有發布，政府也沒有發布，是盯著螢幕的人先發現的。
可是路線還是出不來
看到這裡自然會想，許可下來了，遮蔽也開始了，導航應該回來了吧。
還沒有。開車路線和走路路線目前都還是出不來。即時路況看不到，速限也看不到。前面講的那張公開表上，韓國那一行維持原樣。
拿到許可是一件事，把服務重新做出來是另一件事。要先在韓國合作廠商的伺服器上把加工流程建起來，再跑完政府的核准程序，功能才會開。
那現在螢幕上的地圖是哪來的
這個問題問得好。既然連路線都出不來，地圖本身為什麼看得見。Google 自己寫下了答案。
現在韓國畫面上的底圖，是向韓國最大電信公司旗下的導航部門租來的五千分之一地圖。Google 說，它目前在韓國提供的只是單純的電子地圖顯示服務，沒有路線規劃。
換句話說，我們在 Google 地圖上看到的韓國地圖，是韓國公司做的地圖。Google 一直把自己的店家資訊和星等放在別人的地圖上面。
本國業者能用，為什麼 Google 不行
這裡一定會出現一個反問。Naver 和 Kakao 也是用五千分之一的地圖做導航，為什麼只有 Google 不行。Google 自己也一直這樣講。
政府這邊的回答是，使用地圖跟把地圖送出國是兩回事。國內業者的資料放在國內伺服器，出了事可以用國內法律處理。送到海外伺服器的地圖，這些手段就管不到了。
底下還有一層生意上的顧慮
國內業界擔心的是另一件事，跟軍事無關。Google 地圖一旦在韓國正常運作，兩家公司分著做的市場可能一夜之間改變格局。地圖不會停在地圖，後面接著搜尋、廣告、外送，再往後還有自動駕駛。
許可下來之後的反應，剛好也沿著這條線分成兩邊。一邊覺得外國旅客總算方便了，一邊擔心生活又多一層交給外國公司。兩邊講的話目前都還沒有被驗證，因為功能根本還沒開。
這段期間門口排起了隊。蘋果、微軟、還有汽車廠，據說都開始敲同一扇門。
蘋果地圖壞在別的地方
用 iPhone 的人可能會想，蘋果地圖是不是就沒事。對了一半。蘋果的韓國服務建在不需要許可的那份粗地圖上。
所以蘋果地圖在韓國看得到開車路線。至於好不好用是另一回事。它拿不到韓國的即時路況，會當作首爾所有的路都是空的來幫你規劃。傍晚六點照著走會怎麼樣，應該想像得到。
走路的路線則是直接關掉。要求步行路線的時候，畫面會說這個地區無法使用。
蘋果連申請都還沒遞
Google 的許可下來之後過了半年，蘋果還沒有遞出能讓自己走同一套程序的補件。門開了，人還沒進來。
所以換手機並不能解決問題。兩家國際大廠的地圖 App，在首爾都不會幫你帶路。
台灣那一行八個欄位全滿
順著那張表往下看到台灣，會看到另一種景象。
台灣這一行八個欄位全部是實心圓。開車路線有，走路路線有，即時路況有，連單車路線和速限都有。世界上做到這個程度的地方並不多。
日本也有空格
對照一下日本會更清楚。日本的開車路線、走路路線、即時路況都是實心圓，可是單車路線和速限那兩欄是橫槓。地圖公司在哪個地方投入多少工夫，各國差得不少。
從台灣出發去首爾的人，落差因此特別明顯。在台北連騎車的路線都查得到，到了首爾連走路怎麼走都問不到。韓國的情況是法律擋住，跟其他幾行的原因並不相同。
到底什麼時候會開
Google 訂的目標是明年第一季，據報導那時候要把開車和走路的導航打開，還會配上 AI 的地點推薦和路線規劃。
目標終究是目標。這件事已經拖過好幾次。光是許可審議就延了三次，用來證明遵守條件的遮蔽處理，也是在決定之後過了半年才看得到。
不必等新聞，自己就查得到
想知道哪一天改變，把 Google 那張各國支援表存起來，看韓國那一行。開車路線那一欄出現實心圓，就是開了。表會比新聞先變。
那個圓一旦補上，韓國就從這份奇怪的名單裡退出來，不必再跟南極的無人島和印度洋的軍事基地排在一起。
出發前先把這幾件事弄好
在那一格填滿之前，去韓國得帶一個當地的地圖 App，而最有效的做法是出發前就裝好。拖著行李、頂著疲勞、用機場 Wi-Fi 下載 App，是很折磨人的開場。
值得裝的有兩個。Naver 地圖和 Kakao Map 的差別，以及怎麼切成英文另外寫了一篇。兩個都免費，沒有韓國門號也能用，兩個加起來，找店、走路、公車、地鐵、計程車都夠了。
只想裝一個的話，挑找地點比較強的那個。會叫計程車或者要開車，就兩個都裝。其他值得先裝的 App 放在韓國旅行 App 整理裡。
Google 地圖不用刪掉
只有路線規劃不能用，其他都照常。找店家、看評論、查營業時間、看照片都沒問題，想去的地方先標上圖釘存起來也可以。
多數人最後會落在同一種用法：行程在 Google 地圖上規劃，要移動的時候才打開韓國的 App。出發前把圖釘排好，真的要過去的時候，把店名貼到 Naver 地圖的搜尋框，通常會找到同一間。
如果要開車，這件事更要緊。在濟州租車只靠 Google 地圖就上路，第一個路口就會卡住，而車上內建的導航很多時候只有韓文。
最後還有一件。這些 App 都要有網路才動得了。韓國的 SIM 卡和 eSIM 請在出發前就決定好，落地之後的第一個小時會輕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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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 Photographs via Wikimedia Commons: Christian Bolz (CC BY-SA 4.0), Dwxn (CC BY-SA 4.0), lumoplank (CC0), kallerna (CC BY-SA 4.0), Jhcbs1019 (CC BY-SA 4.0), AirportTerminalGuy (CC BY 4.0). Charts by Breeze Korea from the Google Maps Platform coverage table and Korean government announcements.